第一章

 

    用力睜開雙眼,朝倉大口喘息著,好半晌才從那鮮明的夢境中抽離,神色茫然地望著窗外明亮陽光,以及那充滿和平氛圍的蟲鳴鳥叫。

    是夢啊……

    朝倉揉揉太陽穴,大大地呼了口氣。

    窗外那生氣蓬勃的景象,越發襯得他的夢境更加鮮明。

    這十幾年來,午夜夢迴之時,他不是不曾夢見過當年的情景,只是如此清晰完整的畫面,老實說還是第一次。

    其實對於當時的情況,他已經忘記許多,記憶太過破碎,鷹司曾說那是因為他刻意的讓自己遺忘。

    那一天的事情他怎麼回想也想不起,到底聖夜為何會痛下殺手,不僅僅是父母,甚至是當時在村子裡的所有人都未曾倖免。

    他的記憶大多數停留在當年事發前幾天,之後有將近一年多的記憶都是空白的,怎麼也想不起來為何會發生那樣的慘劇。

    唯一留在他記憶中的,大概就是之前那場夢境,那刀起刀落的剎那。

    之後他的記憶空白了整整一年。

    當他清醒過來時,已經不在熟悉的地方,而時間也在他悄然不覺之間流逝了一年多,當時他還是在素未謀面的阿姨與表哥家清醒過來,他甚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讓當時個性溫和內斂的聖夜狂性大發。

    如果事發生在聖夜身上的「那些事」,既然之前都已經隱忍著了,那麼照理說應該也不會成為聖夜動殺機的主因,雖然說那樣的屈辱忍久了也終是有爆發的可能,但肯定有什麼契機去誘發。

    就如同他過去與同僚查案時,總是有一些人遭遇各種霸凌或性虐時都會一直忍著,直到忍無可忍、最後一根稻草壓下。

    那麼,那根讓聖夜失去控制的稻草是什麼呢?朝倉失神地想著。

    而現在即使他想回去尋覓過往,也是件相當困難的事,不僅僅是因為村子大火而荒廢,更甚至,他連村子所在地點其實也是相當茫然。

    不知道自己老家在哪,是件相當荒謬的事,但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鬼龍村,他自小生長的村莊,是一個相當偏僻幾無人知的古老封閉村莊,封閉程度讓現代人都難以相信。

    鬼龍村是個封閉且近乎神隱般的村子,在科技如此發達的時代裡,還有像這樣除了電力以外根本沒有任何其他科技物的傳統村莊,大概是很多人無法想像的。

    鬼龍村可以稱得上科技的,也只有電力與電力最主要使用的電燈,其他諸如瓦斯能源、電視、電話、電腦與網路等等,都是不存在的,即使你拿著最先進的手機去到那裡也不會有任何訊號。

    更甚至那是一個不存在於日本政府地圖標示上的祕密村莊,別說公車或郵差,除非極為特殊的情況下知曉其存在的人,會知道那個神祕的村落,否則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即使是隔壁村落的人也有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隔壁有個一個神祕的鬼龍村。

    唯一與鬼龍村對外聯繫的,大概只有一條山間小路,村民偶爾還是會有人下山購買一些民生必需品,但也只是最基礎例如衛生紙或女性必備生理用品之類,鬼龍村的村民很多生活習慣,其實還是跟古代人差不多的傳統。

    鬼龍村很封閉,也極少與外聯繫,村民們都保有傳統的習俗之外,被教育的方式也是給與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們灌輸「我們是龍神的侍者,不可與凡民有過多交流」的觀念,好阻止村民徒生與外產生過多交流的念頭。

    而周圍極少知道鬼龍村存在的人,也都是把鬼龍村的存在視為古老傳說,老一輩會告訴子孫們在那泱泱山林裡有著一座神隱的村落,但相信的人已經越來越少,甚至覺得那只是個古老的神話之類,因為很多山民或是登山客來來往往,也不見有誰去到那個神祕的村莊,也因此鬼龍村更加被當作一則不可信的傳說。

    朝倉之所以不知曉鬼龍村到底在哪,是因為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他根本一步都不曾踏出過鬼龍村,甚至不知道所謂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世界,更別說今夕是何夕了。

    剛甦醒來到外界時,他還曾有段時間就像是穿越時空誤闖現代的古人一樣,重新學習許多一般人所需的知識也花了頗長一段時間。

    但是,誰也不肯告訴他鬼龍村到底怎麼了,而從未出過村的他,在昏迷之中被帶出村莊,自然也找不到那所謂的回家之路,即使成年之後無論他怎樣調查,也查不到鬼龍村的所在地點,只從阿姨與表哥綾部鷹司口中得知,鬼龍村已經不復存在的事實。

    明明阿姨與鷹司都知道該如何到達鬼龍村,但他們倆人愣是絕口不提,十多年來半點口風也不漏,他只能從那些為數不多的斷簡殘篇中去推找,只是那麼多年來他還是沒找到。

    即使日本是個高科技大國,卻無法找到一個神祕的村子。

    而且聖夜多半也從中設下各種阻撓不讓他回去吧?

    鬼龍村在其他村莊老一輩人口中,被稱為神隱村也不是沒有原因,因為在鬼龍村確實有許多非科學可以解釋的超自然狀況。

    鬼龍村不是一個一般的村莊,他能夠隱於世人眼中,自然有其特殊方式,即使在村莊已經覆滅之後,依然不被發現。

    那是一個不易進入、也難出來的地方,不是誰都可以輕易的出入,被允許出村的只有極少數的人。

    他的阿姨青鳥就是極少數在早年就離開村莊的人,一直到他離開村莊前都不曾見過,只有小時候及其偶然的一次聽到親戚提及,但平時長輩們基本上是對這位阿姨的存在三緘其口。

    因為他們認為她是一個叛逃的人,早已將她給除名。

    至於為什麼認為她叛逃、而她又為何要叛逃,阿姨也對此絕口不提。

    一開始面對這陌生的阿姨夫婦,他難免有些小小的抗拒與排斥,但這些隔閡很快就被消弭,因為把他接去照顧的阿姨與姨丈,雖然相當陌生,卻比他的親生父母對他更好,起碼從小被忽視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被長輩疼愛的感覺,在綾部家沒人把他當外人。

    外面的人不知道,但綾部本家或分家的人都知道,朝倉雖不姓綾部,卻是綾部家實打實的小少爺,綾部家的養子,只是為避免一些人閒言碎語,他選擇跟隨阿姨的舊姓。

    畢竟像綾部家這樣的大家族,即使再合群團結,也還是會有人對於「養子」的存在多少有些雜音,非本家之人卻享有本家的資源,怎可能完全沒有人眼紅呢?只是朝倉的這位姨父族長的決策一向都是睿智的,在朝倉成長為眾人眼中的優秀菁英份子後且主動搬出本家後,那些異樣的聲音才逐漸消失。

    但他並不是生活就此一帆風順,或許在其他人眼中是如此沒錯,可只有他知道,在他甦醒之後,他的世界早已經扭曲的不成形,那些光鮮亮麗之下,是殘酷而醜陋的。

    有誰能想到,走到這個位置的他,竟然和自己的兄長有著那樣的關係?而且明知道男人對他、對那整個村的人做了些什麼,他卻沒有做出自己該做的──逮捕對方,這若讓外人知道,大概用不了多久他的工作就會被褫奪了吧?

    更別說有多少人因為太靠近他,而喪失性命,不是沒有恨過男人毀了他的人生,可是當他隱約發現自己幼時的安穩是建構在什麼之上時,這些年來一直用來催眠自己的恨意,早已潰不成堤。

    他已經可以預見,自己在不久之後會辭去管理官這工作的可能性了,他怎麼樣也不可能在知道這些事之後,還那樣大義凜然的說要抓到男人這個殺人兇手。

    這世界並不是只有是非對錯的黑與白組成,各種歧異與矛盾遠遠凌駕於這之上,他所能作的……或許只有盡力阻止。

    或許是天性使然,雖然他隱約能夠理解男人那種失控的緣由,但他也做不到連帶憎恨無辜的人,比如說天童要。

    或許天童要的父母有任何對不起他們的地方,但天童要始終是無辜的那一個,他的姊姊天童麗子也是,可是男人卻像是想讓那些傷害過他們的人也嚐嚐那種失去最重要的存在是什麼感受,僅管他想阻止卻又無能為力。

    男人根本聽不進他的話,執意而妄為。

    想到天童要那天在旅館聽見神部繪里香叫破男人的名字時,那種失神之後錯愕的表情,還有之後回來卻有些迴避的態度,朝倉忍不住在內心輕嘆。

    他可以猜到天童要在懷疑些什麼,只是他什麼也不能說。

    難道要他去說男人就是鹿見嗎?別說笑了,就算他說了,驗出來還不見得是呢!

     他是不清楚男人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但能夠遊走在國際間幹殺手這種工作卻還沒人能捉到他,也能猜到男人是有些手段能隱藏自己身分的,甚至還能輕易地誤導他人辦案方向,將自己化身成另一個真實存在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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